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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尝试运用市场化手段 让秸秆"包袱"变"财富"

  在哈尔滨市呼兰区乐业镇的公路旁,焚烧的秸秆卷起滚滚浓烟,严重影响了司机的视线,还引燃了公路边的树木。 吴殿峰摄

  在哈尔滨市阿城区,农民将秸秆用秸秆打包机收集后,卖给生物发电企业,每亩地可获得近百元的收入。 吴殿峰摄

  编者按

  黑龙江省是我国主要产粮区,每年庄稼收获后留下来的秸秆数量巨大。由于秸秆离田成本高,导致秸秆焚烧这把火很难完全熄灭。

  除了出台禁烧令,究竟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式来制止秸秆焚烧?黑龙江省展开的一些尝试,如发挥政府引导作用的同时,运用市场化手段,让秸秆由“包袱”变成农民增收的“财富”,对于同样面临秸秆焚烧难题困扰的其他省市来说,也是一个借鉴。

  中国环境报记者吴殿峰

  又到一年丰收季,在有着“中华大粮仓”美誉的黑龙江省三江平原和松嫩平原,一台台大型农业机械忙碌地穿行在田野间,伴随着“隆隆”的机器声,丰收后的粮食被收入仓中。

  然而随着一车车粮食被拉走,留下的一丛丛秸秆却面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尴尬。因为在今年9月30日,黑龙江省政府发布了“禁烧令”,以往一烧了之的秸秆不能再随便烧了。很多农民一时弄不明白,既不让烧,又不会烂在地里,秸秆究竟能去哪儿?

  秸秆咋烧得这么旺?

  一到秋收季节,在黑龙江省许多地市的农田里,常常可见秸秆焚烧现象,不仅严重污染了空气,还引发多起火灾

  10月22日,记者跟随黑龙江省政府秸秆禁烧督查组从哈尔滨市出发到绥化市。在出城口附近的呼兰区乐业镇公路边上,一处上百亩的玉米地里“狼烟”四起,火苗窜得很高,甚至引燃了公路边上的杨树。公路被刺鼻的烟雾笼罩,严重影响司机视线。

  督查组一位工作人员表示,这种情况在哈尔滨市周边并不罕见。驱车行驶在哈同高速公路和哈牡高速公路上,无须举目远望,随处可见烟雾缭绕。

  在宾县603乡道的两侧,随处可见农民在烧玉米秸秆,乡路上浓烟笼罩,呛得人喘不过气。记者走近一处烧荒地点,火苗卷着白色浓烟,热得让人无法靠近。

  “我们也知道焚烧秸秆对环境有影响,可是机器收割后秸秆倒在地里怎么办?第二年的地都没法种。”黑龙江省双城市中兴村村民王国友今年种了60亩玉米,眼看玉米要收获完毕,可是秸秆该如何处理让他犯了愁。

  “去年哈尔滨市不是发生雾霾了嘛,今年就不让烧了,听说如果‘冒烟’就罚钱。”王国友说,近几年他收割玉米都使用大马力机械,往年玉米收割后就都将秸秆烧掉。

  “我们也知道烧秸秆污染空气,还不安全,可一直放在地里就会影响明年春耕,不烧的话能放到哪里去啊?”黑龙江省同江市三村镇种植大户石玉福的1000多亩水稻即将收完,但堆积的秸秆让他很是头疼。

  “我们使用的收割机没法把秸秆粉碎。如果雇人拉秸秆,一个人1天的费用就是260元,还有运输费,成本太高了。”石玉福说。

  与王国友、石玉福一样,在黑龙江省,很多农民都有着同样的苦恼。许多人告诉记者,今年当地政府禁烧秸秆,可是秸秆放在地里又腐烂不了,必然影响下一年的耕种,“不烧秸秆,我们没别的招。”

  高速公路沿线和城市周边被黑龙江省政府划为秸秆“禁烧区”,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白天有执法人员的监督,这些地带焚烧秸秆的现象有所收敛,但一到晚上,仍有不少人在偷偷焚烧秸秆,一时火光连天,烟雾升腾。

  在黑龙江省政府秸秆禁烧第一督查组对哈尔滨市进行检查的当天,就发现了30多起焚烧秸秆的现象。

  环境保护部卫星遥感监测数据也显示,从10月1日~10月23日,黑龙江省就发现了436个疑似火点。

  随意焚烧秸秆不仅对环境造成污染,还有可能引发火灾。

  记者获悉,10月15日上午,哈尔滨市道里区太平镇先富村村民在焚烧秸秆时引发火灾,大火将两公顷农田吞噬,约两万斤尚未收割的玉米被烤熟。

  10月21日,在哈尔滨市双城102国道,由于秸秆焚烧导致大气能见度降低,两辆货车发生刮蹭事故,其中一辆货车翻入玉米地中。

  10月23日,位于黑龙江省双鸭山市的笔架山农场一分厂发生农田火灾,导致4000多亩农田过火,事故就是由焚烧秸秆引起的。

  据了解,黑龙江省农林交错区域多,在森林防火区焚烧秸秆经常会引发森林火灾。黑龙江省森林防火指挥部发布的统计数字显示,近3年来,黑龙江省因焚烧秸秆跑火引发28起森林火灾,占发生森林火灾总数的29%。

  由于农事用火点多面广,野外火源管理十分困难,对森林资源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黑龙江省非禁烧区域的其他农业大县,在“放荒期”内因焚烧秸秆而引发的火情几乎天天都有,最多一天可达到五六十起,一周内可达到近200起。

  据哈尔滨市一位农业专家介绍,秸秆焚烧对农业生产非常不利,其焚烧所释放出的大量热能,会造成土壤温度迅速升高,导致土壤有机质含量降低、土壤水分散失、土壤有益微生物大量失活,进一步加剧了土壤肥力下降、农田生态环境恶化,直接影响农田作物的产量和质量。

  禁烧令为啥难落地?

  秸秆打包、运输成本高,机械粉碎程度不够,堆积起来降解时间长,一系列原因导致出现秸秆焚烧难禁止的情况

  几天前,黑龙江省绥化市北林区太平川村村民杨二奎收割完15垧稻子后,便想一把火把稻秆烧了,村秸秆禁烧检查组知道后制止了他的行为,并帮忙找车将稻秆收走。

  太平川村支书张茂繁说,与去年同期相比,北林区今年的秸秆焚烧量已经减少了80%~90%,秸秆焚烧基本上得到了控制。

  以往这个季节,到处都在“放荒”,门都打不开,公路上能见度不足50米。今年空气虽然也不好,但比往年是“清亮”多了,火情比往年减少一半以上。在记者跟随黑龙江省秸秆禁烧督查组对绥化市的检查中,没有发现秸秆焚烧的现象。

  秸秆焚烧现象减少,与9月29日黑龙江省委、省政府召开的全省禁止

  野外焚烧秸秆工作电视电话会有关。

  按照要求,各级执法人员必须做到全天候禁烧、全覆盖监管;对造成不良后果和严重影响的要依法问责。黑龙江省环保厅、省公安厅、省农委、省交通运输厅等部门也组成督查组,对全省秸秆焚烧情况进行检查。

  随后,黑龙江省政府也出台了改善大气环境质量的方案,城镇建设区(包括县城)周围10公里、机场周围15公里、沿高速公路两侧各5公里、铁路两侧各两公里、国道和省道公路干线两侧各1公里等区域被划定为秸秆禁烧区,其中哈尔滨市、绥化市、省农垦总局辖区全域禁烧。

  虽然政府部门出台禁令严禁秸秆焚烧,也有技术可以保证秸秆还田,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仍有种植户不愿意粉碎秸秆,还是采用传统的焚烧方式,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怕引起来年粮食的减产。

  粮食减产与秸秆还田究竟有没有关系?

  一位长期从事秸秆研究的农业专家分析,秸秆还田本身是好事,但在实际操作中,秸秆还田补贴全部补给了农民,没有补给农机手;而农机手为了省点油、多赚钱,没有把秸秆反复粉碎和深埋,而浅埋在土地表层的秸秆是病虫害的温床。

  对农民来说,虽然有秸秆还田补贴,但是用机器仍然要贴钱,再加上抢农时,秸秆在地里还没有完全腐烂就开始下一茬作物的播种,这使得小麦、玉米出苗率低,水稻长势缓慢,最终导致三大粮食作物产量下降。

  “我们村里用收割机不能把秸秆打得粉碎直接还田,特别是苞米叶子过一冬天也不能烂,第二年种子如果播种到叶子上,根本长不出苗来。如果雇人把秸秆拉走,一个人1天的费用也要200多元,加上运输费,成本太高了。”望奎县的一位村民告诉记者。

  记者在绥化市采访中,有不少基层干部和村民都表示,他们也盼望能用上适用于农村小面积耕种的秸秆收割机械,让秸秆在通过机械化收割、打捆、粉碎、打包后,能变废为宝。

  但是,“禁烧令”的出台速度之快让农民始料未及。“禁烧令”的出台之时就是秋收之日,“没有准备时间”,有些村干部这样说。

  也有人认为,农民其实算的是经济账,秸秆打包、运输、再粉碎,需要一笔费用;用大机械粉碎秸秆还田也需要费用。这么一算,烧秸秆还是省钱省力。

  况且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如果遇到机械粉碎程度不够的情况,在收割过后,农民还需要回到地里将较大的秸秆再次收集起来进行焚烧。而一些小规模作业的种植户,由于享受不到秸秆粉碎还田技术,只能一烧了之。

  另外,按消防等部门规定,秸秆柴草不能进村屯,秸秆打捆、运输、存放都成为种植户的负担。正常情况下秸秆要放3年才能开始降解,堆积起来的秸秆降解需要时间更长,同时还要加强防火。

  正是这一系列原因,导致了“禁烧令”遭遇了落地难的尴尬境地。

  包袱能否变财富?

  用于生物质发电、变身为优质新型饲料、进行其他方式综合利用,秸秆并非不能成为农民增收的有效途径

  目前,面对秸秆“禁烧令”形成的倒逼机制,黑龙江省开始尝试通过多种方式,给秸秆找出路。

  在绥化市望奎县一处玉米地内,记者看到,玉米秸秆被粉碎后与泥土均匀地混在一起,还田做成了肥料。望奎县火箭镇党委书记裘洪福说,今年镇里首先倡导秸秆还田、培肥地力,农民将见到效益。

  黑龙江省政协委员郑广军建议应大力推广秸秆还田技术。郑广军说,试验结果表明,秸秆还田一般可增产10%左右,最简便易行的秸秆还田方法是玉米机械收割,秸秆粉碎还田;水稻机械高茬收割秸秆还田。这两种方法几乎不增加生产成本,就能实现秸秆还田。

  据记者了解,目前,黑龙江省水稻、玉米收割机械化率已经达到了80%以上,因此,通过机械收割后粉碎还田和高茬收割还田是存在可能性的。但是由于观念滞后、机械发展没有跟上,秸秆还田的比率还相对较低。

  除了还田之外,黑龙江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其他的秸秆利用方式。

  位于宾县宾西开发区的黑龙江龙能燃料股份有限公司从2013年开始,就投资300万元购置了5套秸秆打包机,在宾县永和乡建立秸秆收集储运基地,在给农民免费翻地的同时收集他们的秸秆。

  龙能公司总经理助理陈林华介绍说,每翻1亩地,政府补贴20元,通过这种模式,就可以既能够收集农户的秸秆,又能减低企业的秸秆收集成本。秸秆收集成本也由原来的每吨240元降低到150元,还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秸秆焚烧的问题。

  在哈尔滨市阿城区和绥化市兰西县榆林镇的玉米田里,记者看到,玉米秸秆粉碎后被打包成1米左右见方的正方体。一个个压缩打包好的秸秆包,密密麻麻散布在田野里,等待农用四轮车把这些“方块”装车运送到生物发电企业。

  国能龙江生物发电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周国庆给记者算了这样一笔账:2010年8月24日,国能龙江生物发电项目一期工程一机一炉正式投产使用,年消耗生物质燃料26万吨左右,可提供绿色电力约1.7亿千瓦时;而按照单位秸秆产量计算,1亩玉米的秸秆可收购量约400公斤,发电量330千瓦时,仅这一项就可为当地农民增收近1亿元。

  “发电成本几乎全部转化为农民收入,且燃烧后产生的灰分可用于生产

  高品质钾肥,直接还田使用;同时,围绕燃料收集、加工、储运环节,这一项目可直接吸纳农村劳动力1000多人。”周国庆说。

  冬季饲草饲料短缺的问题,一直是困扰畜牧业发展的一大难题。有农业专家指出,秸秆的青贮和黄贮可以解决牲畜的“口粮”,实现过腹还田。如今,黑龙江省林甸县大力提倡的青黄贮饲料技术已在全县推广和普及,秸秆青黄贮成了奶牛的“香饽饽”。

  此前,一种通过生物技术使农作物秸秆和酒精废料变成高蛋白新型牲畜饲料的技术,已经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研制成功并投入生产。

  这项技术有效解决了普通农作物秸秆蛋白质含量低和酒精废料处理成本高两大难题,为畜牧养殖业提供了价格低、营养价值高于全标玉米青贮饲料的新型优质饲料。

  目前,黑龙江省秸秆机收率只占全省粮食作物的1成,其中玉米秸秆的机收率可以达到7成以上。黑龙江省农机推广站农机专家张波说,虽然现在已有先进的农业机械设备可直接对秸秆进行处理,但普及率低,目前农村普遍使用的农机设备有待进行升级。

  张波建议,每3年深松地一次,3成秸秆实现还田,3成秸秆做畜牧饲料,剩余秸秆用于生物发电以及生产燃气、酒精等。

  “不过,目前黑龙江省主要是各县(市、区)秸秆综合利用率还不均衡,个别地方还不到,秸秆剩余量较大。同时,由于剩余秸秆没有出路,给秋整地带来很大难度,将会影响到明年的耕种。同时,目前在秸秆禁烧的执法过程中,法律依据还不够充分,常常出现无法可依的现象,也加大了工作难度。”张波说。

  如何走出双输困境?

  健全秸秆处理运行机制,发挥政府引导作用,运用市场化手段,畅通秸秆收集、加工、储运、供应渠道

  “禁止焚烧秸秆应‘变堵为疏’。”东北农业大学工程学院教授陈海涛多年从事沼渣、秸秆等农业废弃物利用技术研究,在他看来,以新技术手段让秸秆“变废为宝”,才能让农民真正放弃秸秆焚烧。

  有专家指出, 黑龙江省目前处于“双输”困境:一方面是电厂、饲养场需要大量秸秆但“吃不饱”,另一方面是大量秸秆停留在地头“走不了”,这些都是秸秆处理产业化不成熟问题的显现。农民和企业难以负担秸秆离田的高成本,导致许多秸秆综合利用蓝图“中看不中用”。

  黑龙江省政协委员、广东长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何启强说,黑龙江省作为农林业大省,拥有丰富的生物质资源,全省秸秆和林业废弃物年产生量达到8000万吨以上,折合标准煤约为4000万吨。这些资源如能合理充分利用,会成为一笔宝贵的“地上煤矿”,否则会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和巨大的资源浪费。

  何启强认为,当前制约这一产业发展的主要障碍有以下三方面:

  一是秸秆规模收集体系尚未形成,收集率太低。由于收集时间短、收集手段落后、收集成本高,秸秆的收集率不足30%,大部分被农民在田里直接烧掉。

  二是生物质资源的储存运输成本较高。因收集率低,导致收集半径加大,而秸秆及稻壳等比重小、体积大,加上沿途的罚款导致运输成本居高不下。且受农作物种植一季的限制,企业必须有半年以上的储存量,增加了损耗和场地、管理等费用。

  三是生物质能源的输出消纳存在问题。黑龙江省生物质发电也要申请上网指标,而不是执行《可再生能源法》规定的全额收购可再生能源电量。如果不能全额上网,则让本已惨淡经营的生物质发电企业雪上加霜。

  “上述问题如能解决,将会吸引国内以至国际大规模生物质利用企业涌入黑龙江省,带动相关产业发展,产生可观的经济效益。”何启强说。

  缩短现实与理想差距,当务之急是健全秸秆处理运行机制,发挥政府引导作用,运用市场化手段,畅通秸秆收集、加工、储运、供应渠道。

  有专家建议,解决秸秆问题,政府应发挥重要作用,不能只担任秸秆焚烧教育者、处罚者的角色,应积极替农民朋友谋出路、想法子,这样才能减少焚烧秸秆次数的发生。

  如果当地条件允许,可以帮助引导农民、企业发展秸秆燃气、秸秆饲料等资源回收项目,并给予一定资金支持与政策补贴。另外,希望机械生产企业精密研发,加强机型的研制改进,加快适销对路秸秆还田机的推广应用。

  “很重要的一点,在治理秸秆上,千万不能忽视农民的利益,不能要求农民承担收割后秸秆处理的成本。以农民利益的损失去保全城市的空气质量,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推行秸秆禁烧,只是单纯强调加强执法或是加大宣传力度,自然站不住脚,农民也很难听服。”这位专家说。

  据记者了解,目前黑龙江省财政厅已在酝酿“以奖代补”的财政政策,正在选择典型县(市)进行实地调研,在此基础上形成符合黑龙江省实际情况的《禁止野外焚烧秸秆改善大气环境质量以奖代补办法》,预计将于11月上旬完成。

  此外,黑龙江省财政、发改、环保等多部门也正在为秸秆的综合利用研究政策措施,这些有效的措施将为秸秆实现肥料化、饲料化、燃料化“三化同步”找到好的归宿。

  看来,如果能给秸秆打造一个实现自身价值的家,有些人想烧也找不到秸秆了。